新华网批腾讯为何如此奇怪

2019年03月09日 来源:

本文首发于公众号:航通社,原创文章未经授权请勿转载。航通社(ID:lifeissohappy) ,微博@lishuhang。

5月30日下午,新华出现一篇名为《多少道文件才能管住游对少年儿童的戕害》的稿件,通过百度、今日头条等客户端的大举推送,到了晚间,已经在科技从业者中传开。

由于文章出现了诸多疑点,腾讯公关总监张军连夜回应,早上起来以后今日头条继续跟着回应,战火突然就这么烧起来了。“新华批腾讯”已经成为一条微博热搜关键字。

航通社(ID: lifeissohappy)在群里和朋友圈里,观察了这篇文章露头和刷屏的几乎全过程,发现了一些明显存疑,甚至可能违规的地方。

一、缺少电头,作者不明

新华社是中国的国家通讯社,新华是新华社主办的门户站,官方介绍称“是中国影响力的络媒体,和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文站”。

一夜之间,新华上一篇文章被炒到了几乎可以影响腾讯股价的程度,说新华在中国影响力,看来名不虚传。但这篇文章本身却和新华社、新华的高规格并不相符。

《多少道文件才能管住游对少年儿童的戕害》在下午5点左右由今日头条推送的时候,被各大媒体注意到,也随之纷纷转载。不过,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新华原文,以及今日头条后续回应中的截屏,都是修改过一次的。

今天,在其他媒体转载的文章和原文的百度快照中,还保留着文章刚发出来的样子。针对这初的版本,@腾讯张军提到两个的问题:一是文章缺少电头,二是把术语写错了。

所谓“电头”,指的是开头“XXX媒体XX地X月X日电/讯”这样的短语。电头的作用包括,表明发出单位、作者,以此承担发表作品的,接受社会监督;表明发稿时间、地点,用来说明的时效、来源。

“电头”是近代史流传下来的概念,其中的“电”一开始指的是“电报”,后来也泛指通过络等电子渠道传播。而在“电”之前是“讯”,也就是利用寄信,飞鸽传书或者随便什么方式传递的讯息。

通过新华社发布的文章,电头会采用“新华社北京4月1日电”这样的格式。新华作为中央站,也有自行采编的资格,电头常见的是“新华北京4月1日电(张三)”。如果是新华管辖的人员采访,或新华社以新华名义采访,电头中一般不会出现“”二字。

不管是来自新华社还是新华,本原创的作品一定会署名。不管是报道、评论、访谈实录,还是通过跑发布会,整理摘编官方稿而成的稿件也是如此。

例如,两会期间新华做的络访谈《王馨:多措并举 振兴乡村发展》,电头标注了作者:“新华北京3月19日电(范作言)”。

而由企业向媒体提供资料而成的《中石化启动“绿色企业行动计划”》也有作者:“新华社北京4月2日电”。

甚至,就算是新华社发出的漫画都会老老实实以真名而不是笔名标注作者。例如“徐骏”就是一位专门为新华社创作漫画的人士。

也许有一个例外是新华社2010年开启的络专栏“中国事”。该栏目的电头是“新华社北京1月10日新媒体专电”,下面有提到“新华社“中国事””。

不过,定位到栏目已经足以查证文章的人,因为部的人员构成相对固定。此后,“侠客岛”等众多人格化操作的公号,也都只要定位到栏目部即可。这可以视为一种“集体创作”。

2011年10月14日,当时的出版总署发布《关于严防虚假报道的若干规定》指出:

机构要建立健全作品的署名规则。刊播报道必须署采访和的真实姓名;不是亲自采编的稿件不得署名;刊播经核实的社会自由来稿应署作者的真实姓名。

在30日这篇引发争议的批评游的文章中,至今没有提及任何作者信息,尽管经过一次修改还是没有补上作者。这一点令人起疑——因为一旦文章出了问题(例如现在这样),你都不知道应该找谁。

二、出现低级错误,体裁令人困惑

张军指出的第二个问题更严重:文章当中居然还弄错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名词。“每用户平均收入(Average Revenue Per User)”,取英文字母大写为ARPU,这是互联行业的一个术语。但文章作者却把这个ARPU写成了读音相似的“UP值”。

鬼知道这位作者是怎么听说这个单词的,可能在他眼里,“UP值”跟“UP主”还分不清楚呢。

这样的低级错误,对国家通讯社新华社和旗下的中央站新华而言,可以说匪夷所思。新华社和新华的正常水平是怎样的?

2017年6月21日,新华社公众号发布了一条《刚刚,沙特王储被废了》的消息,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沙特国王萨勒曼21日宣布,废除王储穆罕默德·本·纳伊夫,另立穆罕默德·本·萨勒曼为新任王储。”

但这条仅一句话和9个字标题的消息,竟然有3个署名。完整的署名是:“来源:新华社 监制:刘洪 :王朝、关开亮、陈子夏”。

顶到上面的一条友留言说:“就这九个字还用了三个。”新华社官微回复该友:“王朝负责刚刚,关开亮负责被废,陈子夏负责沙特王储。有意见?”

这条3个管9个字的,当然再次证实了上面提到作者署名的重要性(时间地点等信息,用自带的时间戳代替)。但更重要的是通过尽可能多的人员把关,确保忙中不出错,向读者传达正确的信息。

更能证明多人把关的重要性的,是这篇本来可以证明“国社”严谨的作品,还弄错了一个字——“废黜”写成了“废除”。

对此回应称:“我们平时总共就四个,今天三个在值班,每天要发六七组稿件,每组稿件从选稿到编校,都要恪守流程,费尽心思。”

《关于严防虚假报道的若干规定》指出:

机构要严格规范采编流程,建立健全稿件刊播的审核制度。严格实行稿件审核的制度和稿件刊播的总负责制度,明确采编刊播流程各环节的审稿职责,坚持“三审三校”,认真核实来源和报道内容,确保报道真实、客观、准确。

所谓“三审三校”,指的是初审、主编复审、(执行)总终审;撰稿在提交之前初校、终审完毕的稿子经美编排版后一校、撰稿和对排好的版面二校、版面美编和所有经手人员一同三校的复杂的审核、校对制度。

审核是为了发现文章的原则性问题、结构性问题、事实来源核查问题;校对是为了发现文章的错别字、遗漏、顺序混乱等小处问题。报纸不管多细小的校对失误,一般都会在发现后登报更正并致歉。至于审核不严出现的问题,那就更是大到没边,处罚狠起来可以“一撸到底”。

出现“UP值”这样的问题,如果我们假设美编和上面的总编不一定懂,那么问题一定出在懂行的相关、频道主编这些人身上。这更多是一个“审核”问题,而不是“校对”问题,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错字可以解释的。

更大的问题出在行文风格上。如今日头条概括的,文章称“游严重戕害少年儿童的身心健康,腾讯等大游戏厂商对此似乎无动于衷,还需要多少道文件,腾讯们才肯稍加收手?”

但是,文章题目写的是整体的游,却仅仅举了腾讯一个例子,而且论述极浅,跟新华、新华社报道中惯常需要遍访整个行业,多次查证,引经据典的风格差异很大。

而且,文章说报道不像报道,说评论不像评论。如果是报道,连个正经的采访和引语都没有,而且还有“我们惊讶地看到”“我们不禁要问”这样的说法——“我们”是谁?

当然,在新华补充说明文章原作者之前,没人能解答“我们”是谁的问题。

三、未出现在频道首页,疑似被隐藏

这篇文章已经引发了全行业范围的讨论,按理说,作为始发地的新华,应该抓住这个机会,将这篇文章作为证明自己传播能力的有力证据,并且大为报道各方的回应,跟进采访。至少,如果是一个商业媒体的话,理应如此操作。

但是现在的新华科技频道,既不能看到这篇文章的链接,也看不到今日头条和腾讯方面对此事的回应,可以说是低调地过了头。

至于有人说这篇文章不是后来被撤下,而是自始至终就没有上过版面,这个很难直接查证,因为新华不提供分时段的页快照功能。

不过另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,可以作为侧面证据:在这篇文章的百度快照里,页面左上角的导航是“新华—正文”,而修改后变成了“新华—科技—正文”。

这种用来引导用户的小链接叫作“面包屑”,是“古典互联”的一个经典概念。它可以告诉用户,这篇文章是来自该站哪个频道的哪个子栏目。

在典型的内容管理系统(CMS)中,对一条选择频道、栏目和专题的名称,就会将其自动标注在这篇文章的“面包屑”位置上面。如果“面包屑”位置根本就没有二级导航,这就可以证明文章根本没有出现在任何位置,包括首页以及滚动页。换句话说,就是被隐藏了。

一篇文章要发在站上,但是却隐藏起来,不让别人看到,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呢?

几年前,各大门户站,甚至中央站都很流行这么做。有时,你会搜索到风格明显与站定位不符的文章。因为没有明显的外部链接,这些文章一般不可能让读者看到,但是却可以让公司的老板看到。

公关公司会采集这些可能被隐藏的链接,作为对某个会议或某个产品宣传的媒体报道成果提交。这样就可以说明,这个宣传稿一共上了多少家媒体和站。而通常,这种服务不可能是无偿的。

《关于严防虚假报道的若干规定》指出:

机构要规范使用消息来源。无论是自采的还是转发的报道,都必须注明消息来源,真实反映获取的方式。除危害国家安全、保密等特殊原因外,报道须标明采访和采访对象的姓名、职务和单位名称,不得使用权威人士、有关人士、消息人士等概念模糊消息来源。

规定还指出:

机构要严格使用社会自由来稿和互联信息制度,不得直接使用未经核实的络信息和信息,不得直接采用未经核实的社会自由来稿。对于通过、邮件、微博客、博客等传播渠道获得的信息,如有价值,机构在刊播前必须派出自己的逐一核实无误后方可使用。

针对可能有偿的发隐藏稿的行为,国家当然已经在进行治理。经过几年的重点打击,现在敢明目张胆这么做的已经很罕见了。

如果这篇文章也有背后人工操作的痕迹,这将是非常严重的事情,新华方面应该及时站出来,说明这篇文章的真正人,以正视听。

至于为什么这篇文章没有显示在外部位置上,但被百度和头条的慧眼发掘出来——就让我们认为这是这些客户端产品算法日益先进的体现吧。

四、二次转载还被改了标题

要说的,就是今日头条(及其回应中所指的百度)在推送这条的时候,将标题当中没有提到的“腾讯”提取出来的情况。

今日头条在官方回复中说,自己并不是“始作俑者”:“百度弹窗修改了标题,把发布者从“新华”改为“新华社”欠妥,从内容上看,并没有改变原意,也符合报道的方式。我们值班人员跟推。”

截至航通社(ID: lifeissohappy)发稿的时候,百度还没有对这个锅作出自己的回应。

但是不论如何,既然文章的标题当中,没有明确地说“腾讯”二字,而是模糊的将打击对象指向了“游”,如果说到腾讯,也是会说腾讯“等”游厂商,是一个泛指的概念。那么随之而来的,将转载时的重点落在腾讯身上,就可能会有偏离原意的危险。

今日头条说“从内容上看,并没有改变原意”,

实际上难以因此为自己辩护,因为有没有改变原意,以及原意是什么,终解释权永远在原作者——在本次事件中,应该指的是新华。

修改标题是古典门户们的看家本领,现代的标题党与之相比恐怕只能甘拜下风。以前在这方面顶数易擅长,以至于《环球时报》2015年发文《希望易修改标题不是为构陷他人》,点名批评。

根据《环球时报》引述,易的“经典案例”有:解放军报原题“中国梦的自信在哪里”,易改成“军报:我们信仰的主义乃是宇宙的真理”。解放军报原题“理解不曲解”,易改成“领会首长意图是做好干部首要问题”,等等。

《环球时报》这篇评论员文章说,“有些站从传统媒体文章中抽出一句话做标题,改变了原文的重心,使改后文章的整体意思与原文发生部分偏离。这种情况很多,让原文作者不太舒服,但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
事实上,如果中央媒体真想批判个什么热点,完全没有必要在文章中指名点姓。像《人民》之前说“洗稿”的事情,它提到“差评”二字了吗?但是就是这篇仅仅具有一点点方向性的文章,引发了差评终主动跟腾讯说撤资。

这样做不好吗?难道说,《人民》之前五评“荣耀”对腾讯所带来的杀伤力,还没有现在这么一篇文章大?就连当初那样的事情,终也以马化腾做客人民为标志,而得到了和平解决。

所以你说,腾讯方面有什么理由,不用佛系的心态来看待整件事情?

但是对于在转载过程中,没有百分之百的按照文章的原始表述来说的媒体(或者不认为自己是媒体,却做了差不多的事的公司),情况随时可能变得很麻烦。

《关于严防虚假报道的若干规定》指出:

机构必须完善转载的审核管理制度。转载、转播报道必须事先核实,确保事实来源可靠、准确无误后方可转载、转播,并注明准确的首发媒体。不得转载、转播未经核实的报道,严禁在转载转播中断章取义,歪曲原报道事实,擅自改变原报道内容。

一旦新华看事件发展,随后按自己的口径,对这次引发争议的文章作出权威解读,而这个解读并不如今日头条等转载者所想的那样,是针对腾讯而来,那么转载者只能是百口莫辩。

五、结论

在“新华批腾讯”这一拨热点的发散过程中,航通社(ID: lifeissohappy)发现的问题有:

文章缺少电头,即使后来补上,也没有指明作者;

文章出现低级错误,体裁混乱,不知是消息还是评论;

文章没有出现在新华和新华科技频道首页和滚动等任何位置,疑似被隐藏;

头条等客户端二次转载的时候改了标题。

《关于严防虚假报道的若干规定》里面,恰好对上面提到的所有现象都有涉及,也指出了媒体和从业者应该怎么做。但是整件事情看过来,几乎所有环节都出了问题,可以说是意识“样样皆无”,若干规定“条条违反”。

多的不说,严格的内部管理,是治理假、有偿等乱象,维护行业纯洁和健康发展的基础。这不仅是新华社或者新华一家需要遵守的规则,更是对全国工作者共同的规范。

即使你没有证,这样的规定也是为了你好——你想变成第二个“二更食堂”吗?

至于事情中其他可能的疑点和没有理清的混乱,恐怕只有等各方信息进一步丰富以后,才能得到回答了。

*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虎嗅立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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